从“代工小弟”到“创意合伙人”

2025年4月,当网飞动画剧集《鬼泣》开播即冲上全球热榜第四时,大多数观众可能只顾着看但丁耍帅了。但该剧的印度裔美国制作人阿迪·香卡心里最清楚,能让这部动作大片如此丝滑的“秘密武器”,藏在地球的另一端——韩国动画工作室Studio Mir。

“他们就是优中选优的顶尖团队。”香卡回忆道,当初网飞给了他四个合作工作室的选项。“我和高管们聊了聊,他们说:‘听着,你和Mir联手,绝对是王炸组合。因为他们能把活儿干得漂亮。’”事实证明,这话一点不假。香卡说,不管他抛出多么天马行空的想法,Mir的导演们都能将其化为生动的动画,“从第一季到第二季,各种场景的广度,他们全接住了。”

“和平号”空间站里的动画梦

虽然韩国动画至今没能像K-drama或K-pop那样成为全球公认的文化输出大户,但Studio Mir作为国际项目“金牌合伙人”的名声,在过去十五年里已经悄然打响。这家工作室的诞生,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神作《降世神通:最后的气宗》的巨大成功,该片大部分动画都是在韩国制作的。

2010年左右,在JM动画公司担任该片动画导演的行业老兵柳在明,决定和韩光一、李承旭一起自立门户。他们给新公司取名“Studio Mir”,灵感来自苏联的“和平号”空间站。公司的油管频道上是这么解释的:“Studio Mir的创立基于‘和平号’空间站的理念——‘在合作中前进’。”

一场关于“指示书”的“起义”

Mir的第一个项目就是《降世神通》的衍生剧《科拉传奇》。柳在明说,这部作品是“创始项目,也是一个里程碑,对我们作为品牌被北美动画界认识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这个“品牌式”的亮相意义非凡,因为在2010年那会儿,韩国动画师在好莱坞眼里往往还只是完美的“流水线工人”,干的是“线下”的活儿,而非真正的创作者。

美国把动画工作外包给劳动力成本更低的外国工作室,历史由来已久。过去50年,韩国一直是美国动画产业的主要代工地。《辛普森一家》、《海绵宝宝》、《蝙蝠侠:动画系列》……这些 iconic 的美式动画,部分都是在韩国制作的。

但《最后的气宗》开始改变这一切。柳在明在2013年的一次采访中解释了一个叫“指示书”的东西:“指示书会详细规定每个场景的每一个细节,包括角色怎么动、何时动。但这其实会让角色的动作看起来很机械。所以,在给《最后的气宗》做试播集时,我们请求制片人废除指示书,因为它妨碍我们让动作看起来更自然。”他们居然争取到了许可,后面的故事,就是动画史了。

时差?不,那是“永动机”

靠着在《最后的气宗》时期与尼克儿童频道建立的信任,柳在明创立了Mir。他说:“《科拉传奇》奠定了Studio Mir独特制作方法论的基础,它整合了从前期到动画制作的整个流程,同时汲取了美、韩、日动画产业的优势。此后每个新项目我们都在优化流程,但核心理念依然可以追溯到《科拉传奇》的经验。”

此后,Mir的履历表堪称华丽:《哈莉·奎茵》、《X战警97》、《星球大战:幻境》、《巫师:狼之噩梦》……合作方囊括了网飞、漫威、DC、迪士尼、华纳等几乎所有娱乐巨头。2019年,Mir与网飞签下了一份为期五年的制作线协议,柳在明称之为公司“最大的转折点之一”,这让双方建立了“坚实的、相互的创意尊重”。

为了搞定这些大项目,Mir通常同时推进四五个长期项目,内部员工维持在200到220人左右,是创立初期的六七倍。更有趣的是他们如何应对16个小时的时差。柳在明说:“有意思的是,时差也能变成我们的优势。我们在韩国下班时把工作成果发过去,美国那边的合作伙伴第二天一早就能审核,等我们第二天上班时,反馈就已经回来了。这在很多方面创造了一个近乎不间断的生产和沟通循环。”

《鬼泣》的硬骨头与韩流的未来

说回《鬼泣》,Studio Mir负责了从视觉开发、故事板、设计到动画和后期制作的整个流程,至少有150名内部员工参与其中。执行副总裁李承旭透露,第二季最大的挑战是结局里与混沌魔王阿尔戈萨克斯的大规模战斗场面。“但丁和维吉尔不仅要对抗阿尔戈萨克斯,还要面对它与魔帝孟德斯的最终对决,同时兄弟俩还得在巨物造成的混乱中求生。这是个硬骨头,但也给了我们一个机会,去真正打磨我们的动作编排和技术能力。”

尽管韩国影视和音乐已享誉全球,但韩国动画似乎总差一口气。去年,韩国动画师韩志完的科幻爱情片《星光迷途》在网飞上线后也反响平平。柳在明坦言这“很可惜”,但他相信改变会发生。“如果说过去十年我们是在积累创意实力、制作经验和全球视野,那么现在,是时候基于这些积累,创作并呈现我们自己的原创作品了。”

Mir已经在行动了,他们正在开发多部基于韩国顶级IP的动画改编,包括武侠网漫《高手》和经典奇幻小说系列《符文之子》。柳在明说:“我相信,一旦我们做出了能真正与全球观众产生共鸣的作品,整个行业自然会重新获得动力。我们希望Studio Mir能成为这个改变的起点。”

至于Studio Mir的作品算不算“韩国动画”,柳在明觉得这该由观众和评论家去定义。“就像‘动漫’不再被某个特定创作者群体所定义一样,我认为流派和创作身份不是由制作者决定的,而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由观众认可和拥抱而形成的。”他补充道,“无论项目是韩语还是其他语言,我们相信创作本身承载着超越语言和国籍的意义与价值。”

也许,从15年前创立至今,见证了太多变化的柳在明早已看透:“与其被那些负面看法所困扰,不如专注于作品本身,提升我们作为创作者的作品质量。我们相信,观众最终会自然而然地认可和欣赏作品背后的艺术性和创意贡献。”正如香卡所说:“在很多方面,Studio Mir早就准备好了,他们只是在等这个世界追上来。”